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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锋:乌坎密码

发布时间:2012-06-11 13:52 作者:刘建锋 字号: 点击: 加载中

  广东省陆丰市东海镇的万人大村乌坎村,在2011年9月21日和11月21日两次爆发数千人参与的上访游行,要求惩处以村支书薛昌为首的村党支部委员会和村民委员会班子成员,控告其私卖土地、操弄选举和贪占村财,要求整理村务、得回选举权、收回土地。


  12月11日,两天前被陆丰市警方抓走调查的村民薛锦波死于看守所,事态激化,局面一度成尖锐对峙。


  2011年12月20日后,在中共广东省委的支持下,村民诉求获得认可,乌坎村旧的权力架构被彻底推翻,新的治理秩序获得确立。


  2012年1月到4月,本记者四赴乌坎,数次专访了现任乌坎村村委会主任(兼任乌坎村党总支书记)林祖恋、村委会副主任、曾担任村民理事会会长的杨色茂,多次采访了庄烈宏、洪锐潮、张建城、孙文良、张建兴、蔡义峰等多位上访组织者和新的两委班子成员,还采访了部分原村两委班子的成员,包括曾与薛昌一起被带走调查的原村委会出纳,见证了乌坎村新治理机制形成的部分关键时刻。


  在2011年12月广东省委明确表态支持乌坎村民维护正当权益之后,外界多认为,乌坎事件获得正确处理,主要是因为11月21日上访游行后获得了世界舆论的关注。但多位乌坎游行事件组织者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表示,他们感谢媒体的关注,认为媒体关注只是多项助因之一,即使媒体传播范围小一些、慢一些,省委高层领导对事情真相了解得稍慢一些,哪怕付出再沉重的代价,乌坎最终也必须要达到这个结果的。


  这个说法,展示了乌坎人的自信和坚定,也符合记者二十余天对乌坎人习俗文化的观察,更接近记者对乌坎事件多位组织者多次采访后掌握的事实。


  【薛昌王朝】


  2012年1月,林祖恋、杨色茂等乌坎维权运动的组织者,在与本记者深谈时,都多次用到“薛昌王朝”一词,薛昌在村民总数近一万二千人的乌坎执政41年,为人寡言但强干,村两委班子多年追随其人,一切村务均仰其鼻息。


  “多年前,一位曾经在东海镇当过书记的陆丰市政府干部就对我讲过,”林祖恋说,“乌坎就像是一个独立王国,外人都喊薛昌‘乌坎皇帝’,局长级别的见了都赶着要跟他握手的”。


  乌坎有海港、又有大片土地,薛昌既有钱,又有光环,是全国劳模,又是陆丰、汕尾、广东三级人大代表,全国先进党支部的书记,多年来倚靠威权治村,林说,9月21日上访游行事件发生前,没有任何人敢公开对他讲一个“不”字。


  记者在乌坎多次随机采访村民,受访者给出了这样的看法:他话很少,不理人,别人也不敢跟他多说话。除了过年过节他会到村委班子成员家里走一下,很少在村里走动。有什么事,都是手下的人做。


  薛昌在乌坎的治理模式,据原村委班子成员陈昌来和包括林祖恋、杨色茂等人在内的多位村民介绍,框架如下:


  村务和镇党委、政府交代的党务、政务事项,依靠两委班子、村民小组长和聘请的人员,两委班子成员为亲宗和追随者,村党支部在薛昌执掌以来,四十余年党员只发展到130人,且质量差,多为薛昌和两位成员的亲属、朋友。村民代表也多为两委指定;


  财政,倚靠卖地和办公司,创办了乌坎港实业开发公司,以其为依托,引资招商,出卖土地,划卖宅基地,创办企业收取租金或分红。薛昌和村委会主任陈舜意长期轮流担任乌坎港实业开发公司法人(主要是薛昌),并在以乌坎港实业开发公司名义与港商合办的公司里担任副董事长总经理、副总经理等职务,两委班子成员低价划地转卖或者盖商铺出租,村两委近二十年来共卖地近万亩(准确数字尚待官方核实公布),村民仅获得两次补偿,数额分别是:每人500元和50元,为开发地产,村两委破坏了1310亩稻田和3000余亩旱地,致村民丧失基本生产资料。


  安保,除村里有武警边防派出所外,村委还专设了一个治安队,有近三十人,庄烈宏、张建城、洪锐潮等维权组织者指该治安队实际沦为薛昌恐吓村民的打手队,称他们曾多次将欲状告薛昌的村民堵在家里殴打或威胁,也曾在广东省政府门前守候和恐吓、驱赶上访村民。林祖恋指薛昌的权威,既靠与几级官员利益关系,也还不只源于数十年说一不二的执政风格,还有与村内涉黑势力相表里的因素。


  薛昌的权力来源,在乌坎还是管理区时,来自上级党政任命。


  在乌坎管理区变革为乌坎村后,村支部,应该由全村党员选举产生,但由于党员多为薛昌和两委成员的亲属、朋友,杨色茂和林祖恋都指薛昌实际是自相授予,他又与上级党委官员利益关系密切,“就像袁世凯称帝,自己给自己戴帽子。”


  依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村委会本应由公开选举产生,权力来源本应是村民大会和村民代表大会。


  村民指村委会主任长期是由薛昌指定陈舜意担任,实际没有办过公开选举,对此,原村委会委员陈昌来有争议,3月1日,他在家中对本经济观察报记者说,旧村委会选举是依法进行的。


  然而,2012年1月,经济观察报记者在乌坎获得大量村民和参与组织选举的小组长出具的打模证词(打模:摁有红指印),证实是由村小组长和会计背着流动票箱串户填票,最少的一个组只走了五户人家,只有15个选民填票,当时统计的全乌坎7107个选民,只有不到500人填了票,其余票是小组长们将票箱交回选委会,由选委会处理成6768人投票的结果。


  “村委委员的得票率都高达90%到94%。,这种做法比猪还蠢!”杨色茂在3月2日笑着回应,“这居然得到镇上的认可!”


  林祖恋分析,这是因为村、镇乃至市部分官员形成了利益同盟,一方面长期享用“薛昌王朝”威权治理下资金帐外运行给他们带来的好处,另一方面,只要表面平静,有人上访反映情况,只要能摁得住就行,甚至出事、超出乡镇处理能力了,还能以稳定为由绑架上级政府,通过上级政府对更上级实行瞒报,同时调动力量尽力压制。


  由于长期独断专行,村务长期不公开,选举长期暗箱操作,土地长期随意出手,令村民感觉利益严重受损,薛昌率下的乌坎村两委班子被村民骂作群贪,2011年12月,纪检部门将薛昌、陈舜意和出纳邹钗带走审查。


  到2012年1月,广东省派驻乌坎工作组发现了严重的财务问题:


  会计与出纳长期不对帐,公款私存,私设小金库;“内部控制严重失控”,经济业务无法判断真伪;大部分经济业务直接现金支付;花费巨资购买高档轿车、支付巨额工程资金用自制收据入账;多项支出收入不入账,巨额固定资产不入账且不登记明细账,数万平米土地变更不在财务反映,大块土地作价投资不入账,以致权属模糊;以月息1分5到月息3分的高利息借入一百多万元巨资,支付利息和偿还本金日期都缺乏记录;与合作港商分红时有意虚增巨额收入,提高分配基数,并且给港商分红的比例大大高于港商占股比例;将原本属于村财的账目刻意纳入实业公司核算;巨额应收租金迟迟不收,且并不列入应收账款记账。


  根据省工作组财务问题小组出具的《乌坎村财务收支审查报告》(征求意见稿),单项涉及金额都在数十万元乃至百万元以上。


  林祖恋指,这每一条都说明薛昌为首的村两委班子,完全是把乌坎当作自己的王国为所欲为,有意模糊账务、肆意贪占巨额资金,并任意与港商和其他商人勾结瓜分集体资产,尤其令林祖恋哭笑不得的是,村财务竟然出现了多付建筑公司工程款的账目。


  【旧局朽崩】


  省工作组出具的报告以细致的事实指出,村两委的薛昌负有领导责任,陈舜意、庄景根、邹钗、陈昌来、郑宝冰等人负有直接责任。


  4月23日,省工作组公布,已查实乌坎村原村两委干部主要涉及非法转让土地、利用职务侵占村集体财产、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违反廉洁自律收受红包、违规购买小汽车、违规操作村民委员会选举等违纪问题,并追究了8名干部的党纪责任,下一步清查土地问题时如发现有违法问题一并移交司法机关。陆丰市、东海镇及基层站、所共12名干部也被给予党政纪处分,有2人被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而在一个月前,前村两委班子的成员在见到记者时却都喊冤


  3月,初步审查到一个阶段后,薛昌等三人被放回家治病。薛昌及其家属避而不见记者;陈舜意的家属对记者称冤且说陈是个老实人,只是听领导安排做事。但省委报告中明确指出了陈本人涉嫌巨额财务违规的具体事实。


  3月底,出纳邹钗在家中接受采访时解释,资金使用和账目,完全是依照薛昌、陈舜意和其他几个村党支部副书记、村委的安排,自己是两委班子里职位最低的村官,薛祖专、薛玉宝等村支部副书记都没有被带走审查,令其感觉十分不公平。


  薛祖专不肯接受记者的采访,说:“我是多年的老党员了,相信党、相信政府,能给我们这个两委班子一个客观公正的对待,能还我们一个清白。”


  陈昌来在家中对记者坚称两委班子是清白的、薛昌并无大过,村民闹事只因沟通不够、年轻人想上台施展身手。


  对于薛昌大量出卖土地,他承认确实是薛昌一人说了算:“薛昌没有文化,很可能是被商人骗了!”


  其他原村两委干部,避不肯与记者见面。


  为何树有多年威权并曾获得上级党政支持的“薛昌王朝”,会骤然间垮塌?邹钗等几位旧村两委班子成员,唯一承认的就是:我们这帮人太老了——薛昌做了41年的一把手,陈舜意几十年村主任,邹钗自己也做了三四十年出纳,全都是70岁的人,思想和行为方式都已老化,沟通不够,不了解年轻人,封死了新人的上升渠道。


  中山大学学生辜培钦在乌坎做志愿者时,运用他了解的空间政治理论来评价这个 “老旧”的治理机构:


  权力结构被固化下来,像屋子框在这里,这是第一空间。但里面的生长是不会停息的,是怎么也压抑不住的,这就是第二空间:认知和生长。当生长到一定阶段后,第三空间出现,行动能力实现,必然形成冲突和反抗,旧的秩序会被打破,形成新的结构。


  杨色茂用“政治垄断”来界定“薛昌王朝”的四十年,林祖恋更爱用“利益同盟”,新任村委、曾任村民理事会理事的孙文良则认为,移用省委书记汪洋提出的“利益格局”更切合——薛昌不仅在乌坎村形成自己的势力,也在东海镇和陆丰市建立了密切的联动关系。佐证是:乌坎村民9月21日数千人上访后,为给外界和上级政府造成只有少数人反对薛昌统治的印象,当地一边向上报告只有200人上访游行,一边炮制民意,利用陆丰市第十四届、东海镇第十五届人大代表选举的机会,刻意对抗乌坎全体村民汹涌的民意,授意薛昌搞假选举当选人大代表,并迫不及待地在报纸上发布消息,称薛昌当选合法有效。


  杨色茂分析,这足以证明,薛昌在官场是上下打通的。在村民拆穿人大代表假选举后,时任镇党委书记黄雄找到村主任陈舜意,授意陈舜意顶缸来保护薛昌。


  “为什么会垮得这么彻底呢?这样几十年沉淀下来的牢固的利益格局,长期垄断乌坎的权力,还有一帮爪牙相帮,薛昌这个班子才卖地、贪污得这么放肆!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是在腐败。这下子,是让所有村民都拼了命起来反对他,谁也保不住他!”孙文良说。


  【最最要命的是死不改悔】


  乌坎村2009年到2011年9月最主要的上访组织者庄烈宏这样评价薛昌政治垄断格局的强妄自大:“他们贪污腐败、搞假选举,我们到省里、地区、市里、镇上去告,上访了12次,每次都是等两个月没消息,再上访、再等两个月没消息,后来,我们就告麻木了,他们也不在乎了,那意思就是:你们奈何我不得。可是他们不知道,村民很生气,真的很生气!”


  “很要命的是,薛姓和陈姓本来是村里的大姓,他们宗族的势力应该是很强的,但你看,到最后,一个姓的,也都站起来反对他们了,他们还不知道。”早期积极参与村民上访、后来在乌坎事件中一直担纲宣传工作的张建兴认为,薛昌王朝这个沉淀了几十年的旧权力结构,已经傲慢自大到了这样的地步,以至于村两委班子的成员,平时都不和村民交流,在村民眼里,他们仿佛也就成了高攀不起的、“很大很大的官”。


  “他们根本不搭理我们,上访这个事让他们觉得自己很有能力控制局面,最要命的就是,他们太小瞧了我们的能力。”


  “因为瞧不上我们这群上访的,以为到哪里都能罩得住,所以,最最要命的是:他们死不悔改!”张建兴说。


  【乌坎自组织】


  乌坎事件爆发后,由于村民一度封闭村庄,与陆丰市政府形成尖锐对抗,外界多称,乌坎民风剽悍。但记者在四个月内四次进入乌坎与村民相处,并特别留意其民俗民风,所见所感与外界传闻差异很大。


  乌坎村,实则是本记者在中国内地所见的最知情识礼的村庄,民风温驯淳朴。


  乌坎村民待人温文宽厚,为人大多克己守礼,乐观知命,轻易不做过分的事。


  村民虽然平均学历不高,多数人只是小学、初中毕业,但经济观察报记者在乌坎二十余天,所见村民,无论长幼,待人均彬彬有礼,不曾见过一起当街私相斗殴和当街叫骂的事。而走街串巷,会见到,一些贴在大门外的字迹工整的繁体字对联,竟然都是只有小学或初中文化的中青年房主自己原创、自己书写。


  2012年2月29日,因报名参选新村委,老村委干部陈昌来当众发表参选演说,村民当场没有做出过激的反应,台下对他愤怒不平的村民,硬是忍耐到他发表完演说,直到他离开扩音器之后,才有一位80余岁老者走上台,当众发表对陈昌来演说不满的意见。


  村里营业的饭馆,或者只做午餐的生意,或者只做晚餐的营生。除大马路外,村街里未见一家从早餐到晚餐与人竞争整日的餐馆。


  这里办丧仪,会穿戴规制严格的麻衣孝服,一望孝衣可知其与死者关系的亲疏。会请道士作法数天,貌似迷信,实则是在以繁复的仪式来表达后人对长者养育教化恩情的点滴思念。披麻戴孝的年轻的子孙,跪在灵堂,虔诚地履行各项跪拜式,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双膝着地跪灵几个小时。在出殡前夜,亲朋们依照亲疏远近,依着所穿孝服的不同,依序逐批入灵堂拜别。


  这种仪式,是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记者在内地民间所见的最完善、成熟的家庭自组织行为。


  村里神庙众多,由神明理事会管理,这家机构可算是自我治理比较完善的民间组织,它会在每家神庙定期公布受捐情况和资金使用状况。每个神庙的主神,每年都会过一次神诞日,某庙主神过神诞的这一天,其他神庙主神的“神主”(神像)会移到这家的庙堂,一起享受神明理事会理事为其操办的社戏,这社戏,颇得村中老人小孩的喜欢。


来源: 作者博客 | 来源日期:2012-06-09 | 责任编辑:向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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