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尔充分意识到这些问题的重要,他一次又一次在对捷克人民的政治演说中谈到这些问题。他知道,即使在极权统治结束以后,捷克社会和人的心灵的伤害还会长期延续下去,捷克人必须继续生活在“不安、困惑、急燥和多次的绝望”的心态之中。〔注44〕哈维尔称这是“旧制度已破,新制度未立”时期的特殊现象,这给滋生虚无主义和各种狂热思潮提供了肥沃的土壤。这个时候重新思考和确立“政治”概念和理念成为当务之急,“对这种气氛,我们不能满足于社会学的解释,不能以为这不过是一个过渡性的短暂现象。甚至连较好的立法和较有效的国家权力也不能解决(我们现在面临的)所有问题。”在这样的情况下,哈维尔提出,“我们需要将新的精神注入政治。”这个政治必须从社会自我建设开始。哈维尔写道,“在经过了几十年虚假的整一之后,我们的社会需要以政治性来重新思考它自己,在政治上重新建构它自己。”〔注45〕
无论哈维尔的身份是政治异见者,还是总统,他都坚持把政治扩展为一个包含基本问题讨论的广阔领域,人们通过政治来讨论“我们持有的立场,我们拥有的机遇和我们应当追求的目标。”〔注46〕这样的政治成为暴力和恐惧式政治的“反政治”。这样的政治意味着“在每一个政治步骤和决定时都有活跃而负责任的讨论,自始至终强调道德考量和道德判断,不断自我检讨和自我分析,不断重新思考我们的优先任务。”〔注47〕
捷克现象学的“良知”和“责任”主导着哈维尔的政治概念。在哈维尔那里,政治“最深的根扎在道德之中,因为政治是一种通过行动来表达的责任,对所有人和为所有人的责任。”责任的前提是人类存在的完整性,“责任起于一种意识或下意识的确信,那就是,我们的死亡并不是结束。”人的每一个行为都有深远的意义,“都在某个‘高与这个世界’的地方被记录和评估,”那个地方就是人类“存在的记忆”。这个“存在的记忆”是一个完整的,因而具有普世意义的人类意识,一切展示良知的个人行为都是对这一意识的直接把握。〔注48〕
三 捷克现象学的民主政治意义
现象学为什么对捷克的政治异见者有特殊的吸引力呢?现象学又回应了他们现实生存中的哪些根本问题呢?塔克对此解释道,从表面上看,现象学本是中欧文化的一部分,胡塞尔出生在捷克境内的摩拉维亚,早年投身于哲学研究,部分就是因为受捷克思想家和政治家马萨利克的影响。在1935年的一封信中,胡塞尔称马萨利克为他的“第一位老师”,是马萨利克唤醒了他对“世界和生命的伦理观念。”胡塞尔的哲学最后关注的是欧洲“危机”,“这一思想与马萨利克社会哲学对西方文明的看法是一致的,只是胡塞尔的这一思考十分抽象,而马萨利克则更贴近现实。”马萨利克和胡塞尔共同关心的问题都是“由于(现代科学)知识不能解答生命的意义,人所体验的失落、孤独和焦虑,”但是,对马萨利克来说,现象学太过于思辨,太过于“主观”。马萨利克认为,“人对生命的意义不只是通过个人的体验来了解,而更是通过(社会)行为来获取和验证。……参与(社会)道德生活是克服人的焦虑的唯一方法。”〔注49〕
1960年代,现象学在捷克斯洛伐克成为哲学显学。但对于生活在极权统治下的政治异见者来说,现象学还有更深一层的吸引力。胡塞尔现象学的目的是建立一种对意识的严格研究方法。现象学方法要求排斥任何人为的认识中介而直接把握实事本身,如阿伦特(她对捷克政治异见者有广泛的影响)所说,“胡塞尔和他的‘面对实事本身’的号召……首先是为舍勒,稍后又为海德格尔提供了某种依据。这里的共同之处在于--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他们能够‘在一个被传授的对象和一个被思考的对象之间’做出区分,并且,对他们来说,被传授的对象是无关紧要的。”〔注50〕
在现象学那里,意识总是对某事物的意识,不存在先验的、纯主观的意识。所以,意识是一种行为。只有通过这行为,人的主体才会对对象有所意向,有所领悟,有所知觉,有所想象,有所认知。一方面,被意向、知觉、领悟或想象的对象只是因主体才成为“客在”。另一方面,主体是因对客在对象的直觉把握才成为主体。现象学所关心的是人的意识行为之所以成为可能的意识结构问题。这些结构问题所揭示的人的基本意识能力可以是各种各样的,从意向、知觉、想象,到学习和运用语言、美感、真实感、善恶感,所有这些基本的意识能力构成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意识内容。因此,在中欧的哲学传统中,现象学和弗罗伊德(Sigmund Freud)的心理分析、雅哥布森(Roman Jacobson)的语言结构学、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的结构主义语言学等等有着深刻的思想联系,其实是相当自然的事情。
现象学强调个人直接面对实事世界,从意识结构去揭示人的生存世界(life-world),这对极权统治社会中有极深刻、及时和具体的政治批判意义。塔克就此写道,“现象学一下子抽掉了(专制极权)伪科学世界观的一系列教条基础。这种教条主义把人客体化, 还原为生产力, 还原为homo faber(作为“工匠”的人) 。它制造历史发展的神话,鼓吹技术性利用人力资源,等等。现象学成为一种根本的、(人在世意义)探求方法,成为个人意识反抗意识形态和制度异化的途径。现象学方法不带成见和预设的真实自我意识,体现的是个人的独立思想要求和反抗意识形态强制的意愿。”〔注51〕
现象学在哲学层次上解释了为什么人虽被迫生活在虚伪的意识形态之下,但仍能在个人意识中坚持“真实”。现象学让人们明白,为什么人被灌输了阶级斗争仇恨,还能对活生生的苦难个人(包括“敌人”)怀有恻隐之心,为什么人经过了“革命文艺”的教育,还能被美的艺术(包括“毒草”)深深打动,为什么人在“革命事业”中磨炼一辈子之后,还会对人生的意义感到一片茫然和幻灭。现象学关切人的意识结构,它给生活在极度孤独状态下的个人开启了一条思考普遍人性的通道。它也给生活在人性蹂躏下的人们带来了重拾人性的希望。现象学因此成为一条回归“人性人生”之路。
人在极权压迫下失落了“人性人生”。但是,个人直觉意识仍然可以让人再度找回那个失落了的“人性人生”家园。人们不需要通过政治革命就可以重新进入这个人生世界。重返这个人生世界则本身就是在颠覆那个压迫人生的极权异化世界。无论极权压迫多么严厉,它终将无法消除人类可以凭个体直觉,也必须凭个体直觉才能进入的人生世界。这是一个必须由每个人独自去把握的意义世界,它是美、爱、善、自由、真实和责任的家园。胡塞尔曾允诺所有接受现象学方法的人们,现象学方式会给他们带来一种类似宗教皈依的转化。〔注52〕塔克就此写道,“可以设想,对于那些生活在极权国家中,对自己的‘外部生活’完全失去控制的人们,这种自己可以把握的人格转化和解放希望,那一定是多么令人向往啊。”〔注53〕
现象学给捷克或其它东欧思想者们所带来的人格转化和哲学希望必须放到极权统治的残酷环境中去理解。现象学本身并没有本质不变的解放意义。那些受现象学影响极深的德国和法国哲学家们,如舍勒、海德格尔、海格庞蒂和萨特都走上过同情或赞同纳粹或其它极权暴力的道路,他们的思想和行为历程往往使人们对现象学的政治和道德作用抱有深切的怀疑。人们确实可以从现象学中去辨认一些使这些哲学家走上政治歧途的成份,如轻视与他人共同经验的唯我论、纯粹真实的理想主义、非民主的道德完美主义、强调直觉认知方法、忽视公共认识体制和绝对的反现代性趋势,等等。七十、八十年代捷克政治异见者(如帕托契克和哈维尔)对现象学的这些倾向是有所警觉的。这是他们与三十到五十年代初德、法现象学家之间的根本区别所在。在捷克政治异见者那里,现象学是用来抵抗,而不是同情极权统治的。正如波兰哲学家克拉诺德斯基(Z. Krasnodebski)所指出的,“那些关注现象学的人们把现象学当成了苏俄式马克思主义的解毒剂。当时人们天真地追求一种真正的哲学,一种不受政治操纵的哲学,现象学因此很流行。……他们的那种非政治兴趣,包括研究、评点和讨论现象学作品,其实是一种有意识的政治行为。”〔注54〕
现象学帮助哈维尔和他的当代人形成了一种关于自由的“非政治”或“反政治”的政治,它的核心便是人的存在自由。自由的人是历史的存在,人之所以自由乃是因为人能够拒绝把人当作是“客观历史”的产物,拒绝把人与某种终结性“制度”捆绑在一起。在现象哲学那里,自由拒绝把人活生生的经验还原为某种实在的、易于把握的“科学知识”,变成一种意识形态,或形而上学。现象哲学的“自由”坚持的是,人的生存和社会经验不能被纳入任何形而上学或意识形态的系统,如灵魂或肉体、主观或客观、无产阶级或资产阶级、社会主义或资本主义、进步事业和反动势力、自由主义或马克思主义,等等,等等。不仅是极权意识形态,而且也包括西方自由主义在内的其它意识形态,都不能解决极权下人生所面对的特殊自由问题,那就是,人的现象必须,也只能放到人生世界中去理解。这是一个既包括超然价值又包括实际需要,既有关普遍人性也有关无数具体人生可能的世界。
哈维尔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来理解民主的。民主的目的就是不让人生世界受到扼杀和窒息。这个意义的民主是属于全人类的。从这个意义上理解的民主和自由“已经超越了西方(自由民主)的设想,……它开启了开阔的民主实践,它一方面吸纳西方(民主)文明最精华的部分,一方面则又能面对未来来自多元(民族文明)的挑战。哈维尔认为,指导这种民主观的不再是从客观技术程序去看待政治,而是从人的存在去看待政治。” 〔注55〕
哈维尔留给后人的既不是纯政治,也不是纯哲学的遗产。人们将以一个由知识分子变成总统的政治异见者和一个实行哲学精神的‘反政治’政治者来记住哈维尔。在77宪章之前,在严酷的思想审查和学术控制下,哲学家帕托契克从事的是一种他自己所说的“原创政治”,那就是把哲学当作“生活本身的一种实践。” 〔注56〕为坚持77宪章的理念, 帕托契克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哈维尔也坚守这个理念,作为一个政治异见者,他把思想当作生活本身的一种实践。命运使得他后来成为捷克总统,他的政治生涯和行为也一直在不同程度上保持了他的“原则政治”特征。这使得哈维尔不可能成为一个普通意义上的“成功政治家”。在他成为总统后写作的《夏季沉思》中,他讨论了自己想为之奋斗的“那种政治、价值和理念”。在哈维尔的原创政治思考中,保持思想的活力是第一性的。他并不想用自己的政治理想去设计一个人间的乌托邦,设计“一片上帝满意的、人人相互友爱、个个勤奋工作、有礼貌有道德、富足、甜美、光明的国土。”这种“乌托邦理性”展现的是人的“傲慢”,它反倒会给人间带来祸害和灾难。因为它太自以为是,它会执意去“消灭一切与它不相符合、一切超越或扰乱它既定方案的东西”。〔注57〕
原创政治和可操作政治之间存在一种“思想的人生”和“行动的人生”间的距离。哈维尔没有能消除这二者间的距离。这使得他在许多人眼中成为一个理想有余、能力有限的政治人物。然而,哈维尔的政治理想却有它自身的价值,它代表的是一种价值理想和道德向往。从根本上说,人是唯一能有所理想,有所向往的动物,只有人能够向往他也许永远也达不到的理想。然而,正是这种向往本身使得人之为人成为一种骄傲和一种文明的成就。高境界的哲学和高境界的政治在这一点上是联通的,哈维尔的哲学和政治思考便是这种联通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