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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驹:《林豆豆口述》真还是假?

发布时间:2012-12-28 09:33 作者:刘家驹 字号: 点击: 加载中

  署名“舒云整理”的《林豆豆口述》,在香港明镜出版社出版后,引发大陆史家学者的一片嘘声。我知情很晚,是豆豆的夫君张清林打电话给我,指责整理者舒云在书中弄虚作假,编造史实,未经他和豆豆的允许就贸然出书。张清林很是愤然,表示准备对舒云提出侵权诉讼。我问豆豆是怎么回事?豆豆说,舒云没对她说过出书的事,更不知书的内容。


  正好此时,我的一位朋友弄来这部书,他看了,说是一部大杂烩。我赶紧借来一读,内容确实杂乱,大都是用旧文组装。全书不过26篇文章,其中24篇,早在二十六年前我就读过,有1980年豆豆给中央的申诉信,1982年她来北京就9.13事件的真情实况向中央领导做的陈述,还有她在文革前和文革中的10篇旧作,另两篇分别摘自张云生的《毛家湾纪实》和官伟勋的《我所知道的叶群》,为她的境遇鸣不平。唯有说理不清的《为林彪元帅辩护》和添枝加叶的《林豆豆披露9.13事件真相》两篇算得上口述,却是出自舒云之口。


  舒云改编林豆豆致黄火青的信


  整理者为了“丰富”书的内容,对旧文做了大量的“翻新改造”,掺杂当今词语,虚拟情节细节,随心所欲地演绎。


  其中《给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黄火青的信》,就是舒云“深加工”“整理”出来的。其内容的混乱,让人难以卒读。


  我在1986年采访林豆豆时,就见过这封信的底稿。那是在1980年中央宣布决定公开审理“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案”后,豆豆写出的《给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黄火青的信》,文中都是申诉人有条有理地用事实在为林彪一案的冤情作出辩护,没有谴责批判的用语。舒云为出书,篡改了原信说理的主旨,变成了一篇声讨特别法庭的檄文。


  比如,在信的开头“热烈欢呼的是最高人民检察院准备就江青反革命集团案提起公诉”之后,先赞扬“极大地显示了社会主义民主和法制的尊严与权威,有利于克服‘凡是’经学的巨大障碍,从而推动气势磅礴的思想解放运动”,


  继而问责黄火青:“您关于林彪一案的讲话……是否保留有‘君过臣代’之类封建主义因素?是否做到了‘法不阿贵’?”这些豪言壮语既与全文基调不符,也不是林豆豆当年所用。


  舒云在改动的信中,竟然用了盛气凌人的口吻:“有的同志……利用政治特权,并使这种特权深入到包括文艺界的社会政治生活各个领域,恃权凌法,不仅先入为主,而且先声夺人……”


  还教训法庭:“恢复和健全社会主义民主和法制是一场伟大的变革,同样是要付出代价的。党和人民在同封建法西斯专制主义的反复激烈搏斗中,已为此付出了巨大的民族代价,也许还要付出新的代价。”


  1980年的豆豆,是说不出这些话来的,无论她当时的认识水平、身份地位和整体社会氛围,都是不允许的,显然是舒云在塑造当事人胸怀正气的高大形象,采用了写小说的手法添加的。


  特别应该指出的是,作为本书正文第一篇的第一句居然就错:“从9月28日《光明日报》上看到您9月20日在人大常委会第16次会议上的建议和发言……”实际上,那次会议的召开日期是当年9月26日至29日,9月20日尚未开会,何来黄火青的“建议和发言”?正所谓“开口就错”。这是当事人的错,还是整理者的错?


  让我愤懑的是,信中对1967年在武汉发生的7.20事件的表述,是抄袭改造了我的《惊破毛泽东的霓裳羽衣曲》未完成稿。这是我在1988年7次走访邱会作后写下的一篇追记文字,其中有邱的原话,有我当时的体会联想,文章还不成熟,后来我对有关问题(包括史实)


  的了解又有了变化,我一直在思考修改,没有发表。舒云看到了这篇东西,既未经我同意,又不详加分析考证,囫囵吞枣添改到林豆豆1980年给黄火青的信中。偷抄我的草稿冒充史料,这不是胡闹吗?


  我仅举几例。


  如:“江青哭哭啼啼来找叶群,说‘反革命分子’己经快冲到主席住处,高喊‘抓住那个胖子’!‘打死那个胖子’!他们喊的那个胖子就是主席……”这是我的原文,舒云照抄不误。


  又如:叶群对邱会作说:“我劝101(林彪)也去武汉,他说:‘闹这么大的乱子,我就不去,也没本事处理。总理心脏不好,劝总理也不要去。江青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去?’”


  对我的这段文字,舒云略加修饰,改为:“林彪气的发抖说:一个领袖这样不争气,干这种……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我就不去,也没有本事处理这些乌七八糟的事。这是他自找的,我是个军人,不能跟着他去丢那个丑。你(指叶群)也不要去。总理心脏不好,每天累成那样,劝总理也不要去。现在国家这么乱,有那么多大问题需要总理来处理。主席在那里为了出风头,胡来,弄得中央领导只顾忙他个人的事去了,弄得党不党、国不国了!”


  “叶群在旁边一直小声劝他(林彪)说,你小声点呀,这些话要是被窃听了,不得了呀。”


  再如:我的文章中,把武汉空军政委萧前,误记为空降15军参谋长。舒云照抄,也跟着我错。


  这些窃取或改装的语句,在“信”中随处可拾。


  更令我啼笑皆非的是,舒云连我的观点和发挥——包括我已经抛弃的错误,也抄了上去。


  如:当年毛不愿离开武汉是非之地,是他正迷恋一个伺候他的女服务员。这是汪东兴对邱会作亲口所说。对这个说法,我当时一方面相信这是事实,但一方面在文章的最后给毛泽东的私生活贴了金,舒云也原文照抄并添加了内容。


  我的原文是:


  林立果说:主席在武汉演这场戏,整陈再道,不是整陈再道一个人,而是为了做给军队看的。那么多群众互相残杀,死于非命,地方那么多老干部和陈再道等军队老干部被斗得那么惨,家破人亡。他还在寻欢作乐!这太重色轻国了!与幽王无故点烽火有什么区别?!总理、首长(林彪)和军队把他救护出武汉,他不放心,也可能不好意思回北京,却去了上海,住在最高级别墅里,由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他们陪着。可是他一天也离不开……,就叫汪东兴用专机把刘某某等人立即送到上海,藏在一个小楼里,怕江青知道,弄得江腾蛟、余立金很为难。他把好心好意保证他安全的陈再道弄到北京斗得那么惨,他疑心太重了!他容不得别人对他有任何不同意见,除了江青和几个“秀才”,他谁也不相信。


  这件事在许多人的心里并非什么秘密。提起这件事,(以上楷体字部分为舒云添加)不禁想起法国历史学家圣博甫和鲁迅的话。


  圣博甫说:一个重大历史事件的形成,往往由于“许多细小的暧昧的不可捉摸的原因”。他举例说:“假如古代埃及女皇克留帕拉特拉的鼻子生得矮一点”,“历史的进程也许会成为完全另一种样子。”


  情林彪的的晒半小时的太阳),鲁迅在《阿金》一文中说:“我一向不相信……妲己亡殷,西施沼吴,杨妃乱唐那些古话。……殊不料现在阿金却以一个貌不出众,才不惊人的娘姨,不用一个月,就在我眼前搅乱了四周邻里,假使她是一个女王,或者是皇后,皇太后,那么,其影响也就可以推见了,足够闹出大大的乱子来。”


  改革开放之初,虽然社会舆论已开始批毛,毛的光环仍在我这个老军人的心目中挥之不去。毛的生活作风不检点, 我总认为是小节,依然是用传统观念把被迫和毛上床的女孩子看成了“祸水”,借用了女皇和娘姨两个典故,给“伟大领袖”盖了块遮羞布。


  我从后来的多年采访中获知,毛泽东是帝王心态,是他祸女人,不是女人祸国。玩弄女性在他是一桩小事,根本不会影响他的文革大业和个人行止。我一直在想撕开毛的这块丑陋的面纱,没来得及动手,就给舒云剽去当成宝用了。


  舒云出了书,已感知自己的弄假成不了真,又让《新史记》刊登了《给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黄火青的信》的片断,用的标题却是《我听说的“720”事件》。她在这篇文章末尾,特意新添加了几句掩耳盗铃的“声明”:


  “关于此事,均听他人所说,且记忆有限,以核实为准。”


  还核实什么?一份本来完整的、已成为史料的信,给舒云大胆妄为地以自己的水平改来改去,


  已经损害了当事人的信誉,又以道听途说来推卸责任,这不是在忽悠读者么?


  我把对《林豆豆口述》的读后感告诉豆豆。豆豆抱怨说,人是你推荐来的,舒云还说她的材料是复制你的。——这更是让我有苦难言。


  舒云确实是我引领她见豆豆,开始采写9.13事件的,我还给她介绍过我的研究9.13事件所得,提供有关书籍、资料,安排她接触多位当事人。这些年她四出走访,出了几本关于林的著述,平心而论,她对林的研究是勤奋的,是有一定贡献的。


  但是,且不论她别的著述有多少问题,仅以本书而言,对当事人,对读者,对历史,都是极不严肃,极不负责任的。这种经过“润色”的“史实”,难道真能做到“天知地知人不知”?即使是在境外发表,就不会有人来“找茬”?其实,早有人关注她在书中做的手脚,文革学者余汝信在电话里对我说:“舒云写的林彪,是写《三国志》呢,还是写《三国演义》?”她急功近利、弄虚造假,竟然到了让人无法容忍的程度。我真为她感到愧疚!


  关注9.13事件的读者,都希望听到已是老年的豆豆在自己的口述中,披露她所了解的历史真相,甚至有深刻的反思。很遗憾,舒云急于沽名,不严肃出书,歪曲了历史应有的真实,也欺骗了读者质朴的感情。要知道,当今的读者已走出思想的牢笼,成百上千研究文革史的学者,不再受党文化的禁锢,泡沫般的历史在他们眼里被视为垃圾,更不会听任像舒云这类“专家”的忽悠。


  林豆豆四十二年前给黄火青的信,早己存进有关档案库,要是有朝一日翻出原信,两相对照,岂非遗笑后人?


  林彪问题的研究,是严肃的历史课题,涉及到文革史、军史、党史、国史乃至国际共运史,有大量的深刻的经验教训值得认真总结、反思。它固然与林彪本人及有关当事人、亲属的名誉待遇分不开,却绝不仅限于此。因此,对待挖掘、搜集、整理史料这一最基本的工作,就特别需要严谨、负责的态度(且不论功力),谨慎尚唯恐差讹,岂能伪造史料平添困扰?更何况,这一领域的研究还面临当局干扰、档案不开放、研究者稀缺、研究成果难以面世、当事人知情人纷纷亡故的困境。我只能祈望有志学者上穷碧落下黄泉,孜孜以求,写出一个真实的林彪来。


  我是较早介入林彪事件研究的人,采访过近百人,磨难备尝。我把我采写的经历和遭遇,理出几段文字来,以使公众略知其中曲折。


  为林彪立传,初见“监护”中的林豆豆


  那是1986年春,解放军出版社《星火燎原》编辑部约我撰写林彪传。虽说已进入改革开放时期,邓小平的“四个坚持”,依然是我们头顶上的紧箍咒,要写一个已定性为“叛党叛国、谋害毛泽东主席的元凶”,我笔触的尺度怎么把握?编辑部主任王长龙给我消除疑虑,说他们编辑部准备为元帅立传,不能没有林彪,林彪是个特殊人物,写他的书,目前只能作内部读物,出版计划已得到总政宣传部的批准,请我出山,考虑到我是老编辑,会把握好政治是非的关口。王拍胸脯:“你放宽心地上马,要有事,先打我王长龙的屁股。”


  我和王长龙是老相识,他热情地举荐,又有官方的支持,政治上似乎已开始解冻,写作也有了自由度,可要表现一个真实又敏感的人物,仍旧会触动我党我军宣传口的阶级斗争导火索。在受领任务时,


  我不无顾忌地向王表示:“我绝不会给您惹事生非,遇到麻烦我就得甩手。”


  我早知道林彪女儿林立衡(豆豆)发配在河南郑州。前些年,一位河南作家对我说过,他的一位亲戚在郑州汽车制造厂一分厂工作,和豆豆在一个办公室,还桌对桌。有了这一难得的关系,我先去了郑州。


  汽车厂是纪登奎抓的点,造反派当家,豆豆在汽车厂虽担任革委会副主任,因是特殊人物,一直受到公安部门的监控。我想起有个战友在郑州市公安局当副局长,就上门找他。正巧,他分管监控全市的地富反坏右,豆豆就是他掌控的重点人物。他告诉我,豆豆属中央监控对象,到郑州落户后,省公安厅对她的“安全”有严格约束,她的日常行动,由汽车厂革委会指派得力的专人给予“保护”,不经允许不得离厂,经批准的外出也必须有人随从。


  这位战友给我讲了两个关于豆豆的笑话。豆豆进厂不久,全国开始“反击右倾翻案风”,郑州市在体育场召开批判大会,点名要豆豆参加。那天, 会议主持人宣布到会省市革委会领导人名单之后,为了增大讨伐邓小平的声势,又提高了嗓门宣布说:“到会的还有林彪女儿林豆豆!”这下像炸了窝,都伸头四望,发现观众席中有个女军人,误认是林豆豆,纷纷离座围过去看稀罕, 会场顿时乱成一锅粥……从此,汽车厂成了风景点,天天来一大群人守候在厂门口,等着一睹豆豆的尊容。再一件事是豆豆安家时,工人给她搬运一只木箱,发现很沉,是两人抬的,很快就有传说是一箱黄金,林彪留下的遗产。经派人查实,是豆豆的一箱书。


  战友还告诉我,近些年,省市公安厅对豆豆的监控已有很大的松动,但豆豆深知自己还在大软禁中生存生活,除了上班下班,一般都闭门不出,偶尔到食堂打打饭菜,从不与外人接触。战友对我很通融,要我以总政名义向厂方提出是来向豆豆访谈9.13事件的,让厂方向他作出请示报告。他当然会高抬贵手。


  我依照他提议的公事公办的组织程序见到了豆豆。当时她患皮肤过敏症住在省中医院。初见她,真是像林彪基因的遗传,体形纤小瘦弱,身着一件天蓝间白花的对襟短衫,俨如一家庭主妇,憔悴的脸庞,仿佛刻记了她15年的悲情岁月。


  经验告诉我,只追求律师一样的效应,为林彪去做无罪辩护,访谈只能走进死胡同。我决定让她走出医院,逛大街,见她结识的新老朋友,松动了她封闭的精神。逐渐地,她像老朋友一样,开襟见怀地谈起她的家事、境遇和她不幸的沦落……


  听豆豆讲述三年磨难


  豆豆给我讲述了以下故事——


  9月13日林彪从北戴河出走后,惊动了世界,举报这一事件的豆豆和她的未婚夫张清林,被召回北京玉泉山接受秘密问讯。审问人是谢静宜,她带来毛的安抚信:


来源: 新浪博客 | 来源日期:2012-12-28 | 责任编辑:王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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